《风入松·听风听雨过清明》

宋 吴文英

Posted by 听松阁 on August 5, 2020

听风听雨过清明。愁草瘗花铭。
楼前绿暗分携路,一丝柳、一寸柔情。
料峭春寒中酒,交加晓梦啼莺。

西园日日扫林亭。依旧赏新晴。
黄蜂频扑秋千索,有当时、纤手香凝。
惆怅双鸳不到,幽阶一夜苔生。

作品赏析

【注释】:

①草:起草。 瘗(yì):埋葬。庾信有《瘗花铭》。 铭:文体的一种。
②分携:分手。 绿暗:形容绿柳成荫。
③料峭:形容春天的寒冷。
④中酒:醉酒。
⑤交加:形容杂乱。
⑥双鸳:指女子的绣鞋,这里兼指女子本人。 
幽阶苔生:苔生石阶,遮住了上面的足印。

【评解】

此词表现暮春怀人之情。上片写伤春怀人的愁思。清明节又在风雨中度过,当年分 手时的情景,仍时时出现在眼前。

如今绿柳荫浓而伊人安在?回首往事,触目伤怀。词中以柳丝喻柔情。春寒醉酒, 莺啼惊梦,已觉愁思难言。下片写伤春怀人的痴想。故地重游,旧梦时温,见秋千而思 纤手,因蜂扑而念香凝,更见痴绝。末句“一夜苔生”极言“惆怅”之深,又自含蓄不 尽。这首词质朴淡雅,不事雕琢,不用典故。

不论写景写情,写现实写回忆,都委婉细腻,情真意切,一反其堆砌辞藻,过分追 求典雅的缺点,却又于温柔之中时见丽句,颇具特色。

【集评】

《词综偶评》谭献云:此是梦窗极经意词,有五季遗响。“黄蜂”二句,是痴语, 是深语。结处见温厚。

《海绡说词》陈洵云:思去妾也,此意集中屡见。《渡江云》题曰: “西湖清明”,是邂逅之始;此则别后第一个清明也。“楼前绿暗分携路”,此时 觉翁当仍寓居西湖。风雨新晴,非一日间事,除了风雨,即是新晴,盖云我只如此度日 扫林亭,犹望其还赏,则无聊消遣,见秋千而思纤手,因蜂扑而念香凝,纯是痴望神理。 “双鸳不到”,犹望其到;“一夜苔生”,踪迹全无,则惟日日惆怅而已。

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:情深而语极纯雅,词中高境也。

《词综偶评》许昂霄云:结句亦从古诗“全由履迹少,并欲上阶生”化出。

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“丝柳”七字写情而兼录别,极深婉之思。起笔不 遽言送别,而伤春惜花,以闲雅之笔引起愁思,是词手高处。“黄蜂”二句于无情处见 多情,幽想妙辞,与“霜饱花腴”、“秋与云平”皆稿中有数名句。结处“幽阶”六字, 在神光离合之间,非特情致绵邈,且余音袅袅也。

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首西园怀人之作。上片追忆昔年清明时之别情,下片入 今情,怅望不已。起言清明日风雨落花之可哀,次言分携时之情浓,“一丝柳,一寸柔 情”,则千丝柳亦千丈柔情矣。“料峭”两句,凝炼而曲折,因别情可哀,故藉酒消之, 但中酒之梦,又为啼莺惊醒,其怅恨之情,亦云甚矣。“料峭”二字叠韵,“交加”二 字双声,故声响倍佳。换头,入今情,言人去园空,我则依旧游赏,而人则不知何往矣。 “黄蜂”两句,触物怀人。因园中秋千,而思纤手;

因黄蜂频扑,而思香凝,情深语痴。“惆怅”两句,用古诗意,望人不到,但有苔 生,意亦深厚。


这是西园怀人之作。西园在吴地,是梦窗和情人的寓所,二人亦在此分手,所以西园诚是悲欢交织之地。梦窗在此中常提到此地,可见此地实乃梦萦魂绕之地。

这是一首伤春之作。词的上片情景交融,意境有独到之处。前二句是伤春 ,三 、四两句写伤别,五、六两句则是伤春与伤别的交融 ,形象丰满,意蕴深邃。“听风听雨过清明”,起句貌似简单,不象梦窗绵丽的风格 ,但用意颇深 。不仅点出时间,而且勾勒出内心细腻的情愫。寒食、清明凄冷的禁烟时节,连续刮风下雨,意境凄凉 。风雨不写“见”而写“听”,意思是白天对风雨中落花 ,不忍见,但不能不听到;晚上则为花无眠、以听风听雨为常。首句四个字就写出了词人在清明节前后,听风听雨,愁风愁雨的惜花伤春情绪,不由让读者生凄神憾魄之感。“愁草瘗花铭 ”一句紧承首句而来,意密而情浓。落花满地,将它打扫成堆,予以埋葬,这是一层意思;葬花后而仍不安心,心想应该为它拟就一个瘗花铭,瘐信有《瘗花铭》,此借用之,这是二层意思;草萌时为花伤心,为花堕泪,愁绪横生 ,故曰“愁草 ”,这是三层意思。词人为花而悲,为春而伤 ,情波千叠,都凝炼在此五字中了。“楼前绿暗分携路 ,一丝柳,一寸柔情”,是写分别时的情景 。梦窗和情人在柳丝飘荡的路上分手 ,自此柳成为其词中常出现的意象。古代有送别时折柳相送的风俗,是希望柳丝能够系住将要远行的人,所以说“一丝柳,一寸柔情”,可谓语浅意深。

“料峭春寒中酒,交加晓梦啼莺”,伤春又伤别,无以排遣,只得借酒浇愁,希望醉后梦中能与情人相见。无奈春梦却被莺啼声惊醒。这是化用唐诗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啼时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”之意 。上阙是愁风雨 ,惜年华,伤离别,意象集中精炼,而又感人至深,显出密中有疏的特色。

下阙写清明已过 ,风雨已止 ,天气放晴了。阔别已久的情人,怎么能忘怀!按正常逻辑,因深念情人,故不忍再去平时二人一同游赏之处了,以免触景生悲,睹物思人。但梦窗却用进一层的写法,那就是照样(依旧)去游赏林亭。于是看到“黄蜂频扑秋千索”,仿佛佳人仍在。“黄蜂”二句是窗梦词中的名句,妙在不从正面写,而是侧面烘托,佳人的美好形象凸现出来。怀人之情至深,故即不能来,还是痴心望着她来 。“日日扫林亭 ”,就是虽毫无希望而仍望着她来。离别已久,秋千索上的香气未必能留,但仍写黄蜂的频扑 ,这不是在实写。陈洵说:“见秋千而思纤手,因蜂扑而念香凝,纯是痴望神理。”

结句“双鸳不到 ”(双鸳是一双乡绣有鸳鸯的鞋子),明写其不再惆怅。“幽阶一夜苔生”,语意夸张。不怨伊人不来 ,而只说“苔生”,可见当时伊人常来此处时 ,阶上是不会生出青苔来的,现在人去已久,所以青苔滋生 ,但不说经时而说“一夜,”由此可见二人双栖之时,欢爱异常,仿佛如在昨日。这样的夸张,在事实上并非如此,而在情理上却是真实的。